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柏克|美洲自由精神的根源

更新时间:2019-03-06 17:00:03  |  来源: 保守主义评论

在美洲人的性格中,对自由的热爱是压倒一切的特征,它是美洲人之整体性格的标志和有别于其他人的要素;热爱每每多疑,故你殖民地的人,一旦看到有人企图——哪怕最小的企图——靠武力夺走、或暗渡陈仓地偷走、在他们看来是生命之惟一价值的好处,他们会起疑心、会骚动、会暴怒的。自由的精神在英国的殖民地中,比在地球上的任何其他民族那里,或许都强大而猛烈。事情所以如此,有许多重大的原因;为理解他们心灵的脾性和这一自由精神的趋向,对这些原因稍做一点剖析,并非是不切题的。
 

首先,殖民地的人民是英国人的后裔。而英国,阁下,曾经是、但愿现在仍是一个珍视其自由的民族。当殖民者离开您移居美洲的时候,您的这一部分性格,正君临着一切,大行其道。他们与您分手的那一刻,即带走了这嗜好、这倾向。因此,他们不仅深爱自由,更以英国的观念、英国的原则深爱着自由。抽象的自由,如其他纯抽象的东西一样,天下是找不见的。自由是内在于某一具体事物的;每个民族,莫不形成自己所钟爱的观点,后来它脱颖而出,变成了衡量他们之幸福与否的标准。您知道,阁下,从最早的时代起,我国为自由而进行的伟大斗争,针对的主要是课税问题。在古代的共和国里,大多数斗争,从根本上讲,为的是选举行政官的权利、或国家之不同等级间的平衡。对他们来说,钱的问题并不如此紧要。可是在英国,情况却正相反。在赋税问题上,最有才情的笔、最雄辩的舌头,都曾试练过,最伟大的精神,也曾为之而行动、而受难。对于在争论中力陈英国宪法之优越的人来说,为了彻底说明这一点的重要性,不仅有必要把让渡金钱的特权,作为一桩不折不扣的事实加以坚持,不仅有必要去证明:在古代的羊皮纸上、在无道理好讲的惯例中,(课税的)权利之属于某一名叫“平民院”的团体,是明明白白地予以承认过的;他们走得更远;他们又试图、并成功地证明,从理论上说也是应该如此,因为平民院的特殊性质,恰在于它是人民的直接代表,至于那份古老的记录里,是否发出过这样的神谕,则无关紧要。在所有的君主国中,人民必须真正握有(无论直接还是间接)让渡自己金钱的权力,否则就谈不上自由的影子——这一点,他们当作根本性的原则,用尽了辛苦,不厌其详地去申说。殖民地从您的身上带走血脉的同时,也带走了这些观念、这些原则。他们对自由的爱,牢牢地胶附于赋税这个具体的问题。在许多别的事情上,自由之安全,不足使他们高兴,自由处于危险,也不足使他们惊恐。但在这个问题上,他们感受到了自由的脉搏;他们之认为自己是有病的、还是健康的,向来是依据它的跳动。他们把您的一般论点,套用于自己的情况,其对错,我不欲置言。垄断公理和它的推论,真是大不易也。眼下的事实是,他们果然在套用这些一般的论点了;而您治理他们的方式——不管是由于宽大还是放任、是智慧还是错误—一也使他们在想象中确信:在这些普遍的原则中,他们也有股份。
 

他们地方立法会议的形式,还进一步使他们相信了这个令他们愉快的错误。他们的政府,民主的色彩很强,有一些则是完全民主的;在所有的立法会议中,民选的代表最有势力;人民对日常治理的这种参与,总会激起他们骄傲的感情,任何要剥夺他们重要地位的做法,必激起他们的强烈反感。
 

这样的政府形式,若要不可避免地运转起来,假如说还有所欠缺,则自有宗教补充这个缺项,使之归于圆满。宗教每每是活力之源,在这个新的民族身上,宗教是毫不见破弊、毫不见损伤的;他们申明信仰的方式,也是这一自由精神的主要根源。这里的人民是清教徒;这个教派,最反感于对心灵与思想的暗中压服。其信条不仅是赞同自由的,更是建立于自由的基础上的。任何有专制政府气味的东西,“异见派”的教会都很反感,若求其缘由,我认为,阁下,则得之于他们宗教之教条的,不如得之于他们历史的为多。每个人都知道,罗马的天主教,至少与其足迹所至处的政府一样古老;人们也知道,它通常是与它们联手而行,并从官方得到了很大的恩惠和各种各样的支持。英国的国教,也是在政府的悉心养育下,从摇篮而长大成人。但“异见派”的事业之喷薄而起,却是逆着人间的一切固有权力;它们只有强烈地主张自然自由权,才能为这一背逆之举做辩护。它们的存在,有赖于坚决地、不屈不挠地申明这权利。所有的清教派,即使是最冷静、最消极的,也是一种异见者(dissent)。而最盛行于我们北方殖民地的宗教,又是反抗教义中的提纯物:它是“异见派”中的“异见者”,是清教中的清教派。北方诸省所盛行的,大多是这一宗教,它们支派各异,其共同处,惟在于自由的精神;那里的国教,固有其法定的权利,但实际不过是私下的一支,其信众在人口中的比例,很可能不足一成。殖民者离开英国之际,正是这精神高炽之时,而见之于移民者身上的,又最为高炽;外国的移民之流,固然不停地汇入这些殖民地里,但其中的大部分,却是持异见于各自国家之权威的人;他们随身而来的气质、性格和与他们融合在起的人民的气质和性格,几无不同。
 

阁下,从某些先生的神态中,我看出他们对这描述的(适用)范围,是有不同之见的;因为在南方的殖民地中,国教堪称一大教派,且已坐地为王。这诚然不假。但依我之见,那里的殖民地有一种情势,彻底抵消了这一不同,并使得自由的精神,较之于北方人身上的更高扬、更傲慢。那就是:在弗吉尼亚和南北卡莱罗纳,他们拥有为数巨大的奴隶。人间凡有奴隶的地方,则自由的人,莫不万分骄傲于自己的自由,珍视自己的自由。自由之于他们,不仅是一种享受,更是一种地位和特权。在自由(freedom)是普遍的福祉、如空气一样广大而遍及一切人的国家,自由之中,每每夹杂着牛马般的苦役、巨大的不幸和奴隶生活的所有外观。由于他们看不到这一点,故自由之为权利(liberty),在他们中就显得更加崇高,远不是“自由”一词所可以底尽。阁下,我无意称赞这一感情中气势凌人的派头,在其中,傲慢与品德至少参半的;但我无法改变人的本性。事实已如此;较之于北方的殖民地,南方人对自由的依恋之情,往往更强烈,更旺盛、更执着。古代的共和国如此;我们的哥特祖先如此;当今的波兰人如此;所有不是奴隶、而是奴隶之主人的人,也都将如此。在这样的人民身上,因居于支配地位而产生的傲慢,往往与自由的精神结合在一起,从而使他们更坚定,更不易打败。
 

阁下,请允许我补述殖民地的另一件事实,它对这一桀警不驯的精神之成长与效用,贡献不可谓小。我是指他们的教育。法律研究的普遍,也许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是如此之甚的。这一职业(指律师职业)人数很多,且势力颇大;在多数的省中,它都是执牛耳者。派往会议的代表们,曾有很多是律师。而所有识字的人、大多数读书的人,莫不努力从这一门科学里,获取一星半点的知识。一位出色的书商曾告诉我说,过去出口到种植园的书籍里,除流行的宗教册子,没有哪个门类能超过法律书籍。而现在,殖民者已掌握了印刷它们的办法,以供自己使用。我还听说,布莱克斯通的《英国法释要》在美洲的售量,几乎与英国的售量同样多。在您桌子上那封信里,盖奇将军曾把这一爱好特意标举出来。他说道,在他的政府中,所有的人都是律师,或粗通法律的人;又说在波士顿,他们成功地借助于诡计,彻底规避了您的一部重要刑事法规中的许多条款。精于辩论的人会说,法律的知识,理应教他们明白立法机关的权利、他们服从的义务和对叛乱的惩罚。说得轻巧。议员席上的那位尊贵而博学的朋友,即正在纡尊屈贵地摘出我的话以便于攻蹈的,会瞧不起这说法。他和我都曾经听说过,假如法律知识不被高官厚禄赢取来服务于国家,那就是政府的可怕对头。假如不以这些巧妙的手段,去驯服、打垮这精神,则它就是不可驾御的,好讼成性的。Abeunt studia in mores(所习之业,是影响性格的),法律的研究,每使人敏锐、善察、机巧,每使人果于杀伐,巧于防御,富于智谋。他国的人,头脑较他们单纯,性格比他们迟钝,只依既成的苦难,论断政治中的病因;而在美洲,他们则依据原则的不良,预见弊端、判断苦难的轻重。他们卜见秕政于千里之外;从每一缕腐臭的微风里,嗅知暴政的来临。
 

殖民地之不驯顺作风的最后原因,与其他的原因相比,力量仍不在小处。因为它全不干人的精神,而是深嵌于事物的自然组织里。您与他们之间,横隔着三千里汪洋。它对统治的削弱力,是无策可以消除。命令与执行之间,海浪翻涌,间以数月;哪怕一支条款得不到迅速的解释,都足以摧毁整个制度。的确,您有生翼的复仇的仆役,它们的利爪可以把你的雷霆,带去大海最遥远的边缘。但总会有力量介入进来,限制您的骄狂、您的怒火,它会对您说:“你到头了,止步吧。”你是什么人,也敢怀着焦急与愤怒、大咬自然的马嚼子?——您的遭遇之坏,并不甚于幅员辽阔之帝国的所有民族;无论以哪种形式组成的帝国,都要发生这样的事情。在庞大的肌体中,权力运行到末端,力量势必减弱。这是自然说过的话。土耳其人之统治埃及、阿拉伯和库尔德斯坦,不及他统治色雷斯有力;他在克里米和阿尔及尔的主权,也不如他加之于布鲁萨和土麦纳的。专制的政体,必须粜贵籴贱、讨价还价。苏丹只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里,买取人的顺服。他纡缰信马,才得以统治整个帝国;他统治中心的权威之强大而有力,完全得自于对边远地区之统治的稳健、松弛。西班牙人之得不到各省良好的服从,或许和您一样。她也同意了;她屈服了,她等待着时机。对广阔而分散的帝国来说,情况永远如此。这是铁律。
 

阁下,正是从这六个重要的源头中,产生了一股强烈的自由精神;那就是血统;政权的形式;北方各省的信仰;南部的民情;教育;政权之第一推动者的遥隔万里。这精神,与殖民地的人口而俱长,随其财富而并增;这精神,不幸与来自英国的权力运转相碰撞(它虽然合法,但不符合任何自由的观念,更不投美洲人的自由观念),于是燃起了一片行将毁灭我们的大火。


(本文摘录自柏克《美洲三书》(缪哲 译)的“论与美洲的和解”,第88-96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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